萧 然 渡

我曾有过无数的梦，每晚，每年，但总是南柯一梦。唯独那个，那个梦让我印象深刻，当时的感觉即使是十几年后的裉烊匀幌缘谜媸担匀换岣械叫耐础?
如果真能梦想成真，我真心希望，是那一个梦，唯一的那一个。人们说愿望说出来了就实现不了了，所以我决定写出来。我想向他表达我的思念，不管这思念是否能被他接收，这爱恋是否会被接受……

坚哭了，他竟然对着我哭了……坚是一个坚强的人，我一直都知道，我一直都在他身边。十几年来，我与他同甘共苦，同舟共济，干过无数的坏事，一起逃课，一起看限制级，一起被教导老师骂，一起被罚写检讨，我们一直，一直在一起。然而我从来没有看过他掉眼泪，或许小时候有过，只是我不记得，但从我懂事开始，我就不曾见过他哭。他说男儿有泪不轻弹，哪像我，一定是投错胎，所以这辈子才做了男人。
然而这样的他竟然对着我号啕大哭，死命的抓紧我，似乎我是他的浮木，似乎只要一放手他就会溺水般的死命的抓紧我，我从来没有看到有人会哭成这样，更何况是他。
坚说他父母要离婚了，他不能接受，他不能理解，他甚至不能相信，因为他的父母当初是那么的爱得死去活来，而他，也深爱着他的父母。为什么，为什么？他不停地在问我，不停地在问自己，然而我们都没有答案。或许爱情就是这样，来的时候地动山摇，仿佛世界就只剩下了相爱的两人，去的时候却无影无踪，连原因都没有，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。或许，爱，不过是过眼云烟，一场空。
看着他的眼泪，我手无足措，我不知道如何安慰他，我和他都不懂，不懂成人的世界，那个世界太复杂，利益关系错综复杂，交叉纵横。人心，不是天真地我们能计算得了的。我只能不停的安慰他，抚摸他的背。他说他会不择手段挽留那场失败的婚姻，我担心他会做出什么事，只能不停地劝他说放开一点，不要太执着。该走的总是留不住的，而你还有你的路。他只是不停的哭，哭得惊天动地，死去活来，或许在哭完之后他就会渐渐地学会遗忘，人总不能一直生活在阴影之中，他总有一天会明白。

那天，坚自杀了，或者说是自杀未遂，他倒在血泊中，我的眼中只剩下一片血红，什么都不知道了。脑袋里只是一直回响着我要失去他了，我再也无法见到他了，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我是那么的在乎他，以前我只是崇拜他而已，因为他能能我所不能。然而此刻我才赫然明白，我对他的不只是有崇拜而已。人总是在失去时才会明白。待我清醒过来，他已经被送去急救室了，抢救……成功。
或许你们不会知道，那一刻我是多么的感激上苍，多么的感激生命，多么的感激存在本身。那是我第一次衷心的感激生命的存在。
我是知道他的目的的，他是想以死相要挟，他说过他会不择手段，只是当时我没想过他会用这么偏激的手段，我一直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。我错了，我毕竟还是不能明白爱这东西，我不知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爱能到达什么程度。从小，我就没有感受到爱。
他的威胁是震动了他的父母，但并没有动摇他们的决心。我想，不是他们不爱他，只是他们更爱自己吧。他们无法勉强自己跟不爱的人在一起，只好勉强孩子去接受残酷的现实，要么选择其中一个，要么把两个都抛弃。坚强如他，毅然选择了后者。他父母签约的那天，他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，几乎把我的骨头给折碎了，我知道，他是在诉说着一种决心，是在与过去诀别。

后来，坚搬到了我家，那是在我强烈的要求下，一方面是因为他已经独自在外，一边读书一边工作，负担太大;另一方面也因为他自杀未遂的前科，我极为担心。但是他却笑着说你以为现在还有什么人能让他在乎，而他又要为了谁自寻短见？我哑然，我不知道他到底是想开了，还是想歪了。我想说，这是世上有很多是不使人能控制的，你在乎的人毕竟存在，在乎你的人也毕竟存在，比如，我。
日子毕竟是在一天一天的过，逝者如斯夫。他每天下课后都要到不同的地方打工，我不明白为什么他要那么拼命，他父母每个月都会寄给他一大笔钱，然而他却未曾动用分毫，或许这就是他当时所下的决心吧，我没有劝他停止，也没有去他打工的地方妨碍他。每天晚上，我都会等他一起回来再叫盒饭，他说我没有必要这样委屈自己，我依然可以过我的大少爷生活，我笑着说其实我也很喜欢吃盒饭，谁叫我们两个现代人竟然都不会做饭，这是现代的悲哀。他就再也没说什么，其实我本来想说的是请你不要这样折磨自己，然而我毕竟没有说，有些事情不是说出来就行的了，有些事情，对方也懂，问题只在于是否能付诸行动。

现在的他，变了。以前那个风流倜傥，春风满面的坚已经消失了，他不再恶作剧了，不再逃课了，不再整天嘻嘻哈哈了，不再每天换一个女朋友了。渐渐的，他不是我所熟悉的坚了。以前他总是会说希望我们能五十年不变，一起走向风风雨雨，其实他那时又见过多少风雨，但他总天真地认为分开了就是结束了。我那时只是笑笑，其实分开又何尝不是另一段开始？只不过所邂逅的人不同罢了。然而，他现在却会说人，总是会成长的，无论你愿不愿意改变，“改变”这一既定的事实，你永远否定不了，也躲避不了。
改变，有时候真叫人无可奈何……

坚的成绩一向很优秀，这也是为什么就算他找老师麻烦老师也不会太找他麻烦的原因，而我，大概是老师不敢来找麻烦吧。现在，他似乎发了疯似的努力学习，好像想把以前浪费的时间补回来一样，至少他是这么对我说的。其实，我又何尝不知道，他是想争取交换生的资格，他想离开这个地方，去重新自己的路。他的心思，我一直都清楚，或许我是他肚子里的蛔虫，或许是旁观者清，我总比给他更了解他自己。而相处了十几年，我却觉得他从来不曾了解我，或者说，他不曾了解面具底下的我，要不然，他不会希望我能五十年不变。
在我们学校当上交换生的概率是10%，其实坚不用这么努力都能轻易得到那个资格，他说想让自己忙一点，现在的时间感觉上好像比以前多出了许多，都不知道以前是怎么混过来的。我想，他是想忘掉那份悲哀吧，被最爱的人所抛弃的那份悲哀。原来他还不能忘掉，或许是我太天真了，如果连我自己都不能忘掉曾切身感受过的那份伤痛的话，又怎么能相信别人就能轻易遗忘呢？即使坚强如坚，他毕竟也只是人，有欲有求，有爱有恨的人。

我在坚面前一直都在微笑，坚已经不再轻易得露出笑脸了，我想要替他笑，我希望他能感受到一些快乐，我希望他能快乐，即使在他走的那天，我也一直笑着。
他要去英国了，我不知道他要去多久，虽然交换生只有一年，但凭着个人努力让对方学校认可的话，可以申请转校。我知道，坚一定会这样做。其实只要我开口，去他就读的那个学校一定没有问题，然而我没有这样做，一方面，是我不想像那个人开那个口；另一方面，我知道我毕竟留不住他，他想要抛弃的是这里的一切，包括我。
任何事情都勉强不来，那么任何事情都不要去勉强。

他走的那天，我去送他了，临行前，他递给我一把钥匙，说是要送我一份礼物，那份礼物就放在他的房间。他说得很轻快，似乎自从离婚后他就没有那么轻松过，他头也不会的走向登机口，这一次，我不懂，他真的那么绝然吗，我真的那么不重要吗？我想他至少会有少许留恋，至少会回过头看我最后一眼，但他没有，没有。
我不懂，我真的不懂。
事关自己，我从来都没有清醒过。

我紧紧地握住那把钥匙，茫然地走回了家，回到了那个空无一人的家，又要回到过去那种孤独的生活了吗？我不禁颤抖着，或许我害怕得不是坚的离开，或许我害怕的是又要品尝孤独滋味的自己而已。难道我不是爱坚，只是不爱自己，所以才想要找一个人来爱而已？我不知道……我的大脑里一片空白……
很久很久，我坐在沙发上，一动不动，任黑夜掩盖自己，任孤独淹没自己；很久很久，我终于拿着钥匙，到了间曾经住过的房间，那时我们两个一起收拾的房间，在他父母离开之后。房间里还残留着坚悲哀的味道，现在，也融入了我的悲哀。间的桌子上有一个精致的盒子，上了锁的，我想，这就是他所说的礼物吧。我拿着钥匙，迟迟不愿意把它插进去，我不知道我在害怕什么，一度，我曾想把这把钥匙扔掉，我担心谜底一揭开，所有的一切都会消失，所有的一切又只是过眼的云烟……包括间的存在。
但，毕竟，我还是开了锁，里面并没有多少让我惊喜的东西，那是一张照片和一盘录音带。
那张照片是在见的父母离婚前拍的，里头的坚还是那么的英气逼人。那是一张我和他的合照，几乎是唯一一张，因为我非常的讨厌照相，而那一次，是被偷拍的，唯一的一次意外，没想到他会得到这张照片。该不会是他叫人偷拍的吧？那张照片上坚坐在草坪上，而我躺着，几乎快睡着了，迷迷糊糊当中只听到他说希望我能幸福，是这样的吗？我记不大清楚了……他为什么会觉得我不行呢？我一直是过的那么的潇洒，那么的自在。
我拿起那盘录音带，终于还是放了它，开场有一段很长的空白，我在想或许是坚在构思想说点什么吧。

………………风，我走了，你知道，并不是我无情无义，只是我必须要离开这个地方。如果不这样，你我都不会得到救赎。
风，我知道，你一直都比我更加了解我自己，但是你却不知道，我也是比你更能明白你自己的，你以为我不懂你，你以为我不明白你的过去，你以为我不了解你的悲伤。你的痛，我一直都知道。
你以为我认识的只是那个戴着面具的风，然而，我从头到尾，认识的只有面具地下的风。
你记不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？那天，我看到了你在你家院子里哭，我原来也只是抱着一点同情心，想要去安慰一下你，然而无论我怎么说，你似乎都无法从悲伤里解脱。那时我确实不知道你在悲伤些什么，只能一直地给你讲笑话，讲着讲着，你也会跟着笑了，我才知道那天原来是你的生日，但是你父亲却没有跟你庆祝。你怨你的父亲，因为他从来不跟你庆祝生日，而你们一年当中所见过的面也屈指可数。与你相识的那一年，我们七岁，而那时，我就知道了你一定有非常痛苦的事，要不然，你不会经常愁眉苦脸，掉眼泪。那一年，我决定，我不会哭，我会给你做一个坚强的榜样，我们会一起开心得活下去。
风，你知道吗？你父亲曾来找过我，是他告诉我他无法跟你庆祝生日的原因，是你夺走了她最爱的女人，即使那不是你的错，一个人的诞生绝不是错，但他仍然不能原谅你，也不能原谅自己，所以他才会你冷漠，对自己残酷。他不愿意见到这个把它最爱的女人夺去，又长的极端相像的你。你极端的讨厌照相，也是因为长得象你母亲吧。但是他仍希望我能好好照顾你，帮他完成他完成不了的事。风，你一直对自己的事判断失误，你一直以为他不爱你，你一直以为从小到大你都没有感受到爱，其实他爱你，我们大家都爱你，只是你先入为主的否定了我们的爱。
风，你很少要求其他人为你干什么，你怕会被拒绝，所以你以不勉强作为借口，这样就不会尝试到被拒绝的痛苦。即使我要走了，你也不曾开口挽留，或许你认为即使说了也没有用，不是说说了我就一定能留下，既然这样不如一开始就不说。
风，其实很多事情你不说出来别人是不会知道的，毕竟有许多东西是没有语言便无法沟通的。

原谅你父亲，好吗？他也一直是孤单一人的。

原谅我，好吗？我要走了，不会回来了，你也不用去找我，或许等我想通了，便会回来找你，不要等我。

放过你自己，好吗？不要太执着了，执着于你对你父亲的恨，执着于我们十几年来的感情，你还有你的路要走，时间会冲淡一切……

过了很久，声音似乎是没有了，只传来了录音机的沙沙声，我静静的呆在那里，动都不动，我不知道，原来我一直以来都是陷入了自己制造的悲伤当中，我一直都是这么的自以为是，以为自己独揽了世界所有的悲哀。是啊，我对自己的事向来都不清楚，我对自己的感情从来都是那么的茫然，剪不断，理还乱……

许久许久，录音机里似乎有声音传来：

…………风，你知不知道，我一直都是爱着你的…………

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，只是眼泪不停地流，不停的流，似乎要把我以后的眼泪也一起预支了……

渐渐的，我醒了，却发现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，周围静悄悄的，一个人也没有。我办了离院手续，想回家再听一次那边录音。然而打开房门，却发现坚所住的房子都不像我曾经和他一起整理过的那样，没有一丝坚曾经入住的痕迹。
坚死了，那次他的自杀没有抢救成功，手术失败了，他死在了手术床上。
他的复活，只不过使我的一场梦而已。